第246章

宋婉再一次去六博坊的时候，碰见了司马修。

当时司马修似乎也是被人邀请来的，身边围着一些同伴，他的举动都很自然，有种处变不惊的从容，但只要扫过去一眼，就能把他认出来，那种疏离感，太明显了，哪怕身边不过半臂距离就是友人，友人还在跟他说话，他也点头，似乎有所回应，但还是能够看出来，他跟那些人不是一路人。

像是被裹挟在浪潮之中的顽石，纵然也随之移动，到底与水不溶。

宋婉看到了他，他也看到了宋婉，四目相对，宋婉浅笑颔首，那笑容浅浅，像是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丢下一根钓线，剩下的就是等待了。

绘有藤蔓描边儿的油纸伞上是紫色的鸢尾花，极尽娇颜的鸢尾花如泣如诉，若在雨中看来，恐怕会有一种不胜娇羞的柔弱美丽，但此刻，在树荫下，任由那错漏的光斑照射着的鸢尾花，又多了几分妩媚之态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干裂的细枝被踩断，脚步声近了。

伞面旋转，那浅黄的裙摆好像一片想要飘远的阳光，铺陈开一片明丽，伞下，纯澈明亮的眼眸看过来，只一眼，便似诉了万千钟情，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，仔细看，似能从中感受到那一霎所传递出来的情感是如何复杂多变。

有欢喜，也有不知名的忧虑，还有些、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的疑惑，那撑着伞的少女还什么都没说，却像是已经什么都说了一样。

靴子上前一步，绿草柔韧，划过靴面暗绣，些许草叶断裂的湿痕擦过那绣线，让其上多了一层流动水光。

蛟龙入海，化龙有期。

纳于一片昏暗夜幕之中的蛟龙，是否已经入海呢？那墨色凝重包裹着它的，是天空，还是海水。

微风拂过发丝，宋婉微微眯了下眼，随手挽过耳边碎发，樱唇轻启，欲言又止，眼中若有一分失望之色，还是要她主动问吗？

——司马修！

“宋、婉。”

司马修开口了，在宋婉忍不住先开口之前，他叫了宋婉的名字，一字一顿，好像在刻意调整自己对这个名字的生疏，明明眼前人是熟悉的，可这个名字，却是第一次从自己口中说出，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疏别扭。

好像眼前人，不再是那个曾在福胜寺小住的少女，好像她，也已经随着入京，蜕皮重生。

沉沉的目光之中若有一点微芒，流星般一晃而过，司马修的眼眸沉凝，他抿了抿唇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可又在之后长久沉默。

宋婉静待着他的后文，却迟迟没有等到，两人相隔两步看着对方，倒像是在比谁能坚持更久不眨眼一样。

真的是、真的是个木头啊！

宋婉耐性一向不好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就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？只有这个，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，我叫宋婉了！”

一开口，仿佛破功一样，好多话再也憋不住了，宋婉说着就上前一步，只一步距离，再伸手，就能拉住对方的袖口了。

夏日天热，衣裳单薄，薄薄一层纱袖，远看像是拢着云霞似的，近看，也好像是一扯就破的棉花糖，让人克制不住地手痒。

这可是上好的料子呐，最是轻薄透气，专供皇家，除宗室外，只有一二朝中重臣才能获赠。

宋婉见过，也曾穿过，但……“你现在、我还以为、你不认识我了。”

许是那点儿莫名的小嫉妒，这一句显得干涩，还有几分幽怨，仿佛两人之前已经有了什么似的，莫名多了几分缠绵之感。

宋婉说出口后，自己都要抖一下，哎呀，自己怎么这么“怨气冲天”，不就是司马修来了望京之后不曾联系她吗？她本也没给他留下什么联系方式。

不就是见面之后他态度不够积极吗？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！

一条条给出理由之后，宋婉的心绪仿佛也平静了下来，她没有冒失地伸手去扯他的衣袖，只是把伞面移动，让那一片阴影落在两人的身上，遮住了刺目的阳光。

脚下的步子，不知不觉，又前进了小半步，距离更近了。

“你如今在这里，我又该如何称呼你？”

宋婉的目光落在司马修的头发上，从回京那日算，到现在，早就看不到那小光头了，黑发柔顺，束成了一个马尾，戴了小巧金冠，垂下的马尾还不够长，却也不短了。

乍一看，也没谁能够看出来这在几个月前还是个小光头。

再穿上这一身看起来就昂贵的衣裳，谁又能认出来这曾经是福胜寺的一个小沙弥呢？